雪困郴州——一座城市十年前的冰封记忆

编辑:曾彩云 来源:北京日报
2018-01-05 11:03:44

编者按:2008年,中国南方雪灾已然十年。

2018年,中国多地大雪。1月5日,小寒。连日来,席卷中东部多省的“最强暴雪”持续引发关注,各地的“雪景”刷屏朋友圈。但欣赏美景的同时,也要警惕灾情。1月4日上午,安徽合肥5个公交站台被积雪压塌,导致20多人受伤。

十年前,雪困郴州。一座城市十年前的冰封记忆打开:面对不可预知的自然灾害,多么细致的准备都不过分。

2008年年初,一场历史罕见的特大冰雪灾害开始袭击中国南部。在接下来的一个月时间里,灾情波及半个中国。郴州,这个湘粤交界处的小城,成了这场灾害的风暴眼。

从2008年1月13日起,冰灾袭击郴州,京珠高速、京广铁路、107国道……数条途经郴州的交通动脉悉数被冰雪阻断,电网彻底崩溃,全城断水断电近十天,460万人口的正常生活受到了严重威胁。

这些现代生活的基本元素猝然断绝,把一座繁华的城市拖入寒冷、黑暗、孤独、焦虑、静默,郴州一度成为与外部电力、交通、信息完全隔绝的“孤城”。 习惯了现代化生活的人们一下子手足无措。

然而,在最困难的日子里,郴州人挺起坚强的脊梁,积极开展自救。

停水停电十余天的日子,成了郴州人刻骨铭心的记忆。这段孤城记忆,也引发了各方对如何应对极端天气的反思。

下雪啦

在2008年的第一场雪到来之前,郴州人觉得那个冬天又会是一个暖冬了。

2007年入冬以后,郴州就没有一次降雨或降雪。天气一直很好,气温在10摄氏度上下。街上的人们,内穿毛衣、外罩夹克似乎就可以过冬了。

阳光很艳,南风很暖。不仅暖,而且干。在郴州气象部门的报告里,全市范围从2007年10月4日以来的“少雨、晴朗”天气,已经呈现出“秋冬连旱”的征兆。

暖冬一直持续到2008年的1月12日。这一天天气晴好,阳光普照,白天的气温在10摄氏度左右。不过,气象部门已经监测到一股强冷空气正在快速南下,郴州气象台也发布了降温、降雪预报。

1月13日,降雪如期而至。

气温在一夜之间降到了零摄氏度以下,白天也没有明显上升。先是牛毛细雨,然后空中飘起了点点雪花。

由于阴雨,天气越发阴冷。不过,这丝毫没有影响到郴州人对雨雪的喜悦心情。“下雪啦!”郴州街头、公园里随处可见在雨雪里欢闹、赏景的人们。

《郴州日报》摄影记者陈建平也是带着这样的喜悦心情跑出去拍照的。由于走得急,刚出报社门口就踏上路面的薄冰,滑了一跤,沾了一身的泥水。

郴州的雪就是这样,先是雨,然后转成颗粒状的冰粒,在地上铺上一层,最后才是飘飞的鹅毛雪。气温在零摄氏度以下,雨雪落地,很快结成冰。气象学上,更多的是把这种降雪称之为“冻雨”。

这种“雪景”更像是冰雕,南方倒真是少见。陈建平挎着相机,很轻松地就拍到了一组“雪景”。第二天见报的新闻题目,也是充满欢喜口气的“下雪啦!”

雪在郴州很难得,往往是下雪第二天就出了太阳,灿灿地一晒,车辆行人踩踏下来,满地黑乎乎的雪水。然而这一次,雪一直下,虽然不大,却一直没有放晴的迹象。陈建平隐约感觉到一丝异样。

“那场雪有些怪,都是‘砂子雪’,落下来就凝在一起,像冰一样,用力抓起一把来,那些颗粒状的冰粒边角能把手硌得生疼。”陈建平说,“最奇怪的是雪一直不停,气温持续保持在零摄氏度以下。”

他所说的零摄氏度以下,其实也不过零下一二摄氏度,最低也只降到零下6摄氏度。在北方这只能算正常,但在南方,持续低温的危害是巨大的。

在郴州,冻雨几乎是每年都要出现的,所以并没有多少人真的在意这次时间偏长。倒是专业部门一直处于戒备状态,郴州市电业局的“防冻融冰工作会”每年1月都会召开,那些历史上覆冰严重线路的观测和养护一直都是重点。

从1月13日冻雨开始,郴州电业局的线路冰情观察就由每8小时一次上升到每4小时一次,不久又上升到每小时一次。

1月16日,冻雨的第三天,郴州电业局线路管理所一班班长谭光健和同事赶到220千伏东朝线的观音阁观冰哨。东朝线是大东江水电站到朝阳变电站的一条主网线路,也是历史上覆冰最为严重的线路之一。观音阁观冰哨观测的72号铁塔位于资兴市兴宁镇碑记乡松木村的一处山岭风口,那里的景象令他惊诧。

“随手拿起一块植被上的覆冰,都超过30毫米”。那天的气温是零下2摄氏度,风速7级,工作人员拿着游标卡尺现场测冰的结果是“导线覆冰已达到10毫米”。这是一个危险讯号,郴州境内电网建设依照的高压导线覆冰值最高标准为20毫米。电业局开始进入更为紧张的观测与应对准备。

与此同时,湖南省的“两会”于1月18日正式召开,郴州市各机关部门的一把手们全都去了长沙。这对郴州电业局局长易泽茂来讲是一种煎熬。身边的朋友安慰他,郴州位于长沙与广州的中间点,地理上很靠南,不用过于担心。但不断汇报到他手机上的电网情况,令这位电力部门的一把手焦灼万分。

至少还有一个好消息:据天气预报,郴州的气温将在19日、20日回升到零摄氏度以上。输电线路上的冰层有望自然融化。

果然,这两天的气温有所上升。但没等易泽茂悬着的心落地,湖南省气象台发布了暴雪警报,一场更猛烈的降雪将从25日开始袭击湖南。

暴雪来袭

城市里是一夜之间变白的。《郴州日报》记者罗喜祥清楚记得,1月25日晚上,他加班到凌晨3点多钟。回家的路上,鹅毛大雪兜头扑来。耳边不时传来很大的“咔嚓”声,那是马路中间的两排绿化树被冰雪压断的声音。“只敢远远地沿着屋檐旁边早就结了冰的路走”。平常不到5分钟的路,这次足足走了40分钟。

当晚为了抢救绿化树,郴州市的城管全部出动,但成效甚微,终于在接连几天的大雪后,城里“几乎找不到一棵完整的香樟树”。雨雪中,满城都是樟木味。这是大批樟树受冻折断后,从树干深处飘荡出的最后的生命气息。

气象记录显示,1月26日,郴州降水量达到24毫米,为暴雪级别。

这场如期而来的大雪首先是让郴州境内的各条公路的通行雪上加霜。

京珠高速良田段道路个别地段结冰厚达30厘米。26日,京珠高速郴州段全线冰冻,彻底瘫痪,107国道严重堵塞。京广铁路因电塔倒塌,被迫停运。

灾情日益严重。1月27日上午,法定程序严格的湖南省“两会”提前一天半结束,让各地领导赶回抗灾。当时的郴州市委书记葛洪元、市长戴道晋决定兵分两路,一人绕道走公路,一人乘火车,以确保至少有一人能早些抵郴。

走公路的戴道晋先行一步,原本4个小时的路程,足足走了11个小时。辗转到郴州市已经是28日凌晨。呈现在戴道晋眼前的城市,漆黑、寂静,甚至有些可怕。

停电已经开始了。25日一夜的暴雪让郴州市电业局3个昼夜的除冰效果消失殆尽。

人工除冰远比想象中更艰难:30米高的铁塔,需要先一级级地敲击开辟出一条登塔路,然后电网职工才能腰系安全绳,一边攀爬,一边手持木棒敲击塔材上的覆冰。冰牢固得“像焊上去的”,敲击的力量,通常都会震得虎口生疼。作业人员每敲十来根塔材,就必须下塔休息烤火,否则手脚就会冻到僵硬得无法下塔。

26日,同样遭遇冰雪灾害的湖南省会长沙,传来了噩耗,罗海文、罗长明和周景华三名电网职工在高压线路上除冰时不幸殉职。

在郴州,电网工人上塔,同样无法保证安全。1月28日下午,郴州市嘉禾县供电公司工人肖建华殉职。第二天,郴州电业局技术骨干曹响林突发心肌梗塞倒在了110千伏“塘高线”10号铁塔上。

湖南省电力公司不得不紧急停止了所有的人工除冰。


线路上的冰还在继续加厚着,最厚的地方甚至达到了70毫米。高压线仿佛一条条冰雕的蟒蛇,承载着超过自身数倍的重量。钢筋铁骨的高压线塔再也支撑不住了,像麻花一样扭曲、倒塌。电网职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电塔一座座倒掉,然后组织紧急抢修。

谭光健清晰地记得他亲眼所见倒塔的恐怖景象:他和同事正走在半山腰,对面山头忽然迸出一片火光,半边天都被映得通红。火光映射下,一座电塔拦腰折断,塔身上的冰挂凄厉、耀眼。紧接着,一声轰隆巨响传来,像引爆了一颗巨大的炸弹。

那是郴州市另一家电力公司郴电国际的高压输电线路,发生了最为危险的带电倒塔事故。

记录显示,郴电国际的线路从1月25日开始崩溃。郴州电业局的线路相对坚强,但也没有抵抗住暴雪的袭击。

电业局的总调度室不断接到各处线路倒塔倒杆的报告。1月28日18时,郴州电网彻底与省网断开,只能依靠内部水电站供电。1月29日,冻雨再次加大,降水量达到10毫米,这成了压垮郴州电网的最后一根“稻草”。

与主网脱离之后的电力“孤岛”郴州,一直坚持到了1月30日0时15分,郴州对外的7条电力通道中的最后一条鲤韶线也终于断了,郴州电网的生命线全部崩溃。

1月31日和2月1日接连两天,电业局分别打通了两条输电线路,尝试了3次“黑启动”,但分别都只支撑了几个小时,就因各种线路故障功败垂成。“那才是最绝望的时候。”郴州电业局线路运营所副主任陈满春回忆,“不停地定方案,组织抢修,结果不断回来倒塔倒杆的消息”,“打通一条,黑了。再打通一条,又黑了。”

至此,郴州电网已经无力回天,而灾情仍在继续。郴州陷入了漫无边际的黑暗。

危机

对于已经陆陆续续停电十来天的郴州居民来说,1月30日0时15分的停电并没有什么特殊意义。多数人早已习惯了黑暗和寒夜。但是,在寒冷中入梦的人们并不知道,城市的各个重要部门已经到了最危急的时刻,任何一个小疏忽都将导致严重的后果。

2时15分,郴州市抗灾抢险总指挥部桌上的电话响起急促又刺耳的铃声,秘书长袁佳游听到话筒里传出一个焦急的声音:“我这里是华湘化工厂,请赶快帮忙找几台油机(发电机),还有6个小时就要爆炸了!”

原来,这家化工厂位于郴州市苏仙区许家洞镇,距城区20多公里,企业直属于原核工业部,当时冷库里存放着30吨化学药剂,这种化学药剂安全保存温度在零下15摄氏度左右。当达到零下8摄氏度以上时,就会自然爆炸,方圆5公里内的设施将会遭到摧毁性打击。

华湘化工厂是特级供电保障单位,以往规模再严重的洪灾都没有过停电记录,俨然是这个城市里“最不可能失守的地方”。可怕的是,1月30日,这里也失守了,所有的搭接线路全部“黑”了。

听到这个情况,市长戴道晋紧急召集所有相关干部开会协商。在袁佳游的回忆中,这个会非常简短,只用了不到5分钟。“一面准备疏散群众和现场排险;一面协调电业局,用‘黑启动’方式,尽快输电;同时寻找大功率发电机给化工厂供电。”

凌晨2时,冒着拖垮整个电网的危险,郴州市电业局实施了一次“黑启动”,为华湘化工厂供电。冷库恢复带电,但电压低,而且只维持了1个小时。库内温度仍在逐渐向临界点攀升。

凌晨3时许,袁佳游带领安监、公安、消防等部门30多名干部、民警、官兵,冒着生命危险赶往现场排险。

时隔近一年,袁佳游回忆当时的场景仍然有点后怕:“那个时候真的觉得自己的脑壳就别在腰上,心里害怕但又必须往前走,谁也不能退,退了就没了。”

“不敢打开冷库检查,因为怕冷气泄露,只能找发电机。”当接到电力部门无法及时供电的消息时,袁佳游做了最坏的打算,疏散群众,准备灭火。

正当袁佳游带领队伍为了降低温度而四处找电时,城区的另一头,郴州市第一人民医院中心医院的医生和护士们也在找电,不过他们不是为了降低温度,而是为了保持温度。对于刚刚降临到这个世界的新生儿来说,恒温箱内的温暖在这个断水断电的紧急时刻是多么珍贵。

随着郴州城区大面积断水断电,市里的6家医院都无法正常工作。经过郴州抗灾抢险总指挥部的协调,将城内其他医院的产妇和各类急诊病人转至具有配套发电机的中心医院。

由于病人的特殊性,妇产科首当其冲成为了压力最大的部门。妇产科主任雷冬竹和同事们全部在医院妇产科“安营扎寨”。

30日凌晨2时40分,雷冬竹已经不记得自己接生了多少个新生儿。“当时两层楼的产科住满了产妇,每天至少有十几个新生儿诞生,我们整个产科只有48个人,49张床位。医院不得不另外设立了一层楼当产科。过道里都住满了产妇和家属。”

3时30分,雷冬竹接到紧急通知,儿童医院已经全面停电,由于没有预备发电机,22个高危重症新生儿的保温箱正在逐渐失效,一旦温度过低,22条小生命将失去保障。双方领导已经紧急协商,决定将他们转移到中心医院妇产科的病房里。

当时,雷冬竹手中只有15个保温箱,而且都已经睡满了新生儿,哪里还有多余的地方。和产妇家属等略微商量一下,最后决定,每个保温箱内睡2个婴儿,空出一半的保温箱。同时,让儿童医院连同保温箱一起转移。

两院相距3公里多,平时只用几分钟的车程。但在缺乏照明,路面结冰的恶劣情况下,第一批7个高危新生儿由警车开道,于凌晨4时才安全转移到中心医院病房。好消息让产科的所有工作人员露出了久违的笑脸。

4时30分,守候在华湘化工厂外的袁佳游得知,离化工厂不远的下湄桥机电市场发现了一台100千瓦发电机。但是,市场老板一时半会儿找不到。袁佳游下令撬门,立即征用发电机。凌晨5时许,发电机运到。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第二批15个危重新生儿也平安抵达中心医院。

凌晨5时30分,刚收治的一个从资兴市(郴州市的县级市)转来的高危新生儿也被安全护送到中心医院。病房里的保温箱变成了30个,几乎每个里面都躺着2个酣然入睡的小生命。

凌晨6时,化工厂发电机装机完毕,7时许开始发电制冷,此时距爆炸临界点已不足1个小时。

至上午10时,冷库温度达到安全要求,险情终于解除,袁佳游才坐了下来,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向总指挥部汇报情况。“如果延迟一个小时,后果不堪设想。”

而在中心医院产科的统计表上显示:1月28日,新入院产妇21人;1月29日,新入院产妇27人;1月30日,新入院产妇30人……在郴州城区停电的十多天里,郴州城里所有的新生儿都是在中心医院的产房中来到了这个冰雪纷飞的世界,一共诞生了222个新生儿。后来,媒体纷纷用“冰雪宝宝”称呼这些幸运儿。

“孤岛”里的人们

灾情在持续加剧。“什么时候能够来电?”没人能够给出确切回答。柴油发电机的声音开始在城市的各处角落里轰鸣,在冰冷的夜里扰人梦境——其实人们也无心睡眠了,看到那星星点点不属于自己的光明和温暖,内心开始涌动着不安和焦灼。

断电,引发了一系列的连锁反应,停水、超市商场停业、餐馆关门、银行停业……多米诺骨牌一样压倒了这座城市过年前的红火热闹。

除与抗冰有直接相关的部门外,郴州的各个单位几乎全部停业。白天,仅剩两只红绿灯工作的城市交通一片混乱;夜晚,失去了万家灯火的城市一片死寂,只有发电机的轰鸣还在继续。

郴州南街的任荣丽家是28日白天停电的。“我爸去小卖部,看见有人来买蜡烛。开始是1元4根,他都觉得贵。后来眼看着涨到了1元2根、1元1根,又涨到2元1根。”

仅仅一天后,当任荣丽的父亲决定“高价”储备一些蜡烛时,价格已经高得离谱。“20元。”店主说,“最后一根了,你不买我就留着自己点了。”老人最终没有舍得。

任荣丽“灵机一动”,自己做了一盏油灯:用棉纱捻成灯芯,放在装满食用油的碗里,居然真的点亮了。油灯很暗,还会冒黑烟,但总算给黑夜带来了一丝光明。后来听说,这个办法很多郴州人想到了。有人还算过,一晚上消耗的食用油大概价值1元,比点蜡烛便宜多了。

小学生在家里自制的油灯前写作业。

比黑暗更难捱的是寒冷。因为连日冻雨,郴州的白天和黑夜一样寒冷;因为没有暖气,郴州的室内和室外一样寒冷。即便是穿上了最厚的衣服,也挡不住湿冷的寒气。晚上室温降至零下二三摄氏度,盖两床被子都不管用。

任荣丽和几家亲戚决定住到宾馆去。有的宾馆自备发电机,能供应热水,还能看电视。可是各大宾馆已然爆满,普通的单人间也要每天500元。任荣丽最后是托了熟人的关系,才订到一个房间。

她从没有这样住过宾馆:十几平方米的房间,挤了20来口人。又有更多的亲友和邻居来“蹭”热水澡。任荣丽留心算了一下,最多的一天,来洗澡的有40多人,浴室里的水声全天都没停过。

有的郴州人则到郊区去投靠农家亲友。农村虽然也没有电,但至少能够用煤炉取暖,吃喝不愁。

物价在飞涨。菜价雪后上涨原本是惯例,但没有章法的涨幅着实让人惊诧,白菜每斤5元钱,葱每斤20元。

《郴州日报》记者肖勇的家住在苏仙区王仙岭,早在1月16日,小区就开始停电了。离开了电,电暖气开不了,电热毯无法用,一家人就靠一个蜂窝煤炉做点热饭,烧点热水。

当时,郴州市场上的煤球已经从过去一两角钱暴涨到4元一个,而且还有价无市。“还好我爸有存煤球的习惯,这次管大用了。”肖勇说。

由于液化气供应紧张,街坊邻居都开不了火,肖永家住的单元楼一共有6层,其中有七十多岁的老人,还有一两岁的小孩。肖勇的父亲每天早上把家里的煤炉放到楼道里,楼上楼下的邻居都围在炉边,烤火烧水聊天,夜里要睡觉了才提回家。就这样,单元里的30多口人靠着这个唯一的热源过了半个多月,一直到2月6日电力恢复。

“其实平时大伙儿都不太认识,也没有什么交往。但这次冰灾,让我们彼此认识,熟悉,亲如家人。”肖勇说。

电网的四处断裂,迅速撕裂了这个城市的信息网络。郴州电台、电视台断电了。即使不断电,电视信号也已经没有意义——郴州城内已经没有电视机能够接通电源了。市民家里的收音机也只能接收到郴州之外的电台信号。

最糟糕的是,因为冰灾和停电的关系,各通信部门的设施同样遭到严重损毁,城市里的通讯也陷入麻烦:一个电话,运气好时拨上十几次可能会接通,运气不好,几十次也是“用户忙”,或“网络线路忙”。

1月25日,郴州移动公司的外部供电全部中断,机房、基站只能依靠数百台自备发电机,保持了基本畅通的信号。但能打电话的人也为数不多——没有地方能够给消耗殆尽的手机电池充电。

靠着一台800千瓦的发电机,郴州移动公司的主营业厅保证了电力供应,开始免费为客户充电。一个插线板根本不够用,有心的人就从家里自带插线板过来,很快被人仿效。插线板一路扩展连接下去,营业员数了数,最多的一次竟然连接了139个——刚好是移动电话号码的头三位。

移动公司的几百台发电机每天消耗柴油惊人。郴州移动公司副总经理钟剑波找到中石化郴州分公司,得到的答复是:用油指标已经被市经委收回。他找到市经委主任刘洪书,才批下了170吨柴油指标。

可没过两天,钟剑波得到市经委的通知,用油指标被抗灾总指挥部收回。等钟剑波再找到主管批油的副总指挥陈海平副市长时,一次只能批1天的用油量了。

钟剑波意识到,事态开始严重了。

一封公开信

自1月13日郴州开始降雪,京珠高速公路就陷入了阻滞状态,并行的107国道只能缓慢地通行,过境车辆大量拥堵在120公里长的郴州段。至1月26日,京珠高速、107国道完全瘫痪。

由于外部供应几乎断绝,郴州的物资供应形势已经相当严峻。市民们在飞涨的物价里感受到这一点,摆在抗灾总指挥部面前的则是一个个冷酷的倒计时数字:到1月29日,郴州城区大米商业库存量降至1000余吨,只能保障城区近50万人5天的供应量。与此同时,汽油只能满足7天,液化气只能满足4天。日常生活必需品纷纷告急。

抗灾总指挥部收回了全部城市物资供应的调度权,粮油、蔬菜、猪肉、成品油四大物资实行了供应日报制度。从1月27日起的一周时间内,抗灾总指挥部通过军车、警车护送,紧急调用了4000吨粮食到郴州,确保了20天的供应量。

一座城市变成“孤岛”,最可怕的是人们心中的无助和恐慌。1月30日,灾情最紧急的时刻,郴州市委、市政府决定发表一封致广大市民的公开信。

这封信开头向市民公布了灾情,并因为灾害给市民生活造成的不便表达歉意。接着,公开信把抗冰救灾的情况公布,并请市民做好应对较长时间灾害的必要准备。

这是一封要稳定民心的信,既要让大家做好各方面准备,又不能造成恐慌情绪。郴州市委、市政府字斟句酌。

草稿中有一句“大家要做好物资和心理准备”。市委书记葛洪元对此颇为踌躇。当时的物资尚可正常供应四五天,而这句话很可能引发抢购。定稿中,这句话被改为“希望大家做好防寒防冻必要的心理准备。”

公开信拟好,准备在郴州唯一的一张报纸《郴州日报》头版发表。可就在这一天,报社也停电了。

《郴州日报》的自备发电机只能带动编辑部值班室的几台电脑,印刷厂彻底停用了。编辑部几经周折,找到了一家小印刷厂。这个印刷厂的机器功率较小,靠一台市委调拨来的120千瓦发电机就能够带动。

小印刷厂每小时只能印2000份报纸。31日的《郴州日报》从凌晨1时开印,一直印到下午6时。每印出一部分就马上送出,不但要保证订户,还要在街头免费分发。

此后的事实表明,这封公开信引起了市民的普遍好感和理解支持。不负责任的传言明显减少。

在发布致市民公开信的同时,一份请求启动红色预警的报告递交到了湖南省委。如果这一报告得到批准,郴州将可以紧急征用全市范围,包括京珠高速、107国道上过境车辆的物资。

实际上,之前为缓解物资紧张,同时也缓解公路阻塞的压力,郴州已经通过与货主协商,调用或购买了一批被困在路上的液化气、活猪、蔬菜等物资投放市场。

这份报告并没有得到批准,但省长周强亲自给葛洪元打电话,表示必要时将动用空投物资的手段。

如果“必要时”真的到来,郴州将面临更为复杂、艰难的困局,必须在这之前全力打通交通动脉。

全力打通交通线


当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交通线时,总指挥部却面临着一个艰难抉择。

1月26日,京珠高速郴州段全线冰冻,彻底瘫痪了。107国道也因为车流量太大导致严重堵塞,京广铁路郴州段因为断电全面停运。累计滞留郴州境内的车辆达到13万台次、司乘人员20多万人次。

当时,郴州城内已经开始断水断电,市民正常生活面临严峻的形势。是重点自保、自救?还是把主要力量放在保三条大动脉的畅通上?不同的意见汇集到总指挥部,气氛显得有点压抑。

最后决定:保路!

郴州段是南方地区抗冰救灾、全国春运客流和物流运输通畅的重要战略节点,除冰通路关乎全国大局。而且,大量的车辆和人员滞留郴州,在冰雪中饥寒交迫,已经逼近心理、生理极限。同时,交通线不打通,救援物资和队伍也进不来,市场供应渠道中断,极大地影响郴州自救的进程。

郴州市民政局慈善总会秘书长陈岳记得,25日市领导传达了一个死命令:市民政局全力确保京珠高速和107国道的援助行动,各县(市、区)政府各自为政,按每两公里一个固定救助站,组织开展全线大救援,同时组织食品发放车、医疗救助车、救灾专用车流动救助,向受困人员免费发放食品、药品、衣被等物资。

自此,市民政局近300平方米的一楼大厅成为了一个大仓库,物资经常堆积到2楼的高度。“3次被堆满了,但马上又都被运走了。”陈岳说,每天都是至少20辆大卡车以上的运力往京珠高速上送物资。

面对严峻的交通形势,郴州抗灾总指挥部紧急启动应急预案,全线动员,力争以最快速度打通京珠高速,想方设法启动火车运输,不惜代价确保107国道畅通。

一声令下,郴州数万干部职工奔赴抗灾一线,配合解放军和武警部队破冰清障、疏导车辆,三条交通动脉上腾起了铲雪除冰的人浪。

铲冰除雪是一件非常辛苦的事情,顶着零摄氏度以下的严寒,很多战士和干部握着铁锹的手生出冻疮、出现皲裂,嘴唇被冻得发紫。

由于车辆拥堵太多,作业面受限,人员和装备都难以展开。京珠高速抢险救援总指挥、郴州军分区政委魏永景果断决定,首先从永兴、良田、宜章打开三个出口,将部分滞留车辆分流到107国道,为大规模破冰腾出场地。

107国道在郴州境内全长147.87公里,路面较窄、荷载能力有限。自身有不少的车流要通过,还要奉命承担京珠高速公路车辆分流,压力顿时加大。

但是,为了确保京珠高速顺利除冰,107国道保畅救援总指挥部紧急发动宣传,组织沿线乡镇党员干部和群众数千人上路铲冰,终于开辟出一条车道。1月27日凌晨,107国道承接京珠高速公路分流车辆近万台,第一次大分流成功。

沿线居民也自发参加救援行动。在107国道旁开饭店的黄福社看到受困乘客又冷又饿,他把买来过年用的两头猪提前宰了,又叫自己的弟弟从乡下挑来萝卜、白菜,将几张桌子搭着门板摆起“流水席”。从1月28日起连着开了5天,平均每天招待100余人,成为了温馨的“农家乐”。

然而,京珠高速的通行情况仍然不乐观。2月1日,随着冰冻加强,京珠高速拥堵加重。郴州抗灾总指挥部决定,向107国道实施第二次大分流。107国道保畅救援总指挥部再次紧急调集机械设备和人力增援破冰保畅,终于重新疏通107国道。

2月4日上午8时,京珠高速公路郴州段双向四车道全线畅通,滞留车辆顺利通行,交通会战取得决定性胜利。

来电了

郴州电网不支时,湖南电网骨干网络同样灾情严重,长沙也岌岌可危。但即便如此,他们仍派出了湖南省电力安装工程公司大批施工、技术人员星夜驰援郴州。

第一批援军加入后,保网信心大增的抢险队伍首先谋划打通郴州至装机容量6万千瓦的“小东江”水电站。经过连续30多个小时奋战,这一目标得以实现。

旋即,冰灾再度加剧。“2月1日晚上9时打通小东江后,部分城区供上了电。但只维持了不到两小时。”郴州电业局线路运营所副主任陈满春说,这一回合,抢险工作功败垂成。

此后,郴州不断传来可能打通对外联络通道的好消息,但不是刚修好的线路出现新的倒塌倒杆,就是线路出现“多米诺骨牌效应”式的险情,使抢险功亏一篑。

关键时刻,国家电网的统筹协调机制发挥出了重大作用。亲临一线指挥的国家电网公司总经理刘振亚下了死命令:除夕夜之前,至少打通一条输电通道。

国家电网向郴州调集了300多台发电车和柴油机,使郴州国家直属粮库、郴州市儿童医院、郴电国际调度指挥中心、黄沙坪矿等单位,都得以靠这些发电车维持运转。在发电车到位后,郴州市自来水公司很快恢复运转,多数城区有限度供水。

最终将电网“孤城”郴州抢救出来的,是来自全国各地的电力抢修大军。国家电网公司从河南、山东、吉林、江苏等地调集重兵,第二炮兵工程技术总队、某集团军防空旅、工兵团、武警等部队官兵云集郴州,最终形成了一场有近1.3万人爬冰卧雪、数以千计设备和车辆参加的中国电力史上最大规模的抗冰救电大会战。

2月6日,农历除夕。上午9时,决战打响。

220千伏东城线是郴州城区供电的生命线,而9号塔就是这条生命线上的关键节点。电力抢修人员已经奋战了10天,抢通了城前岭9号塔之外的整个线路。

谭光健当时的任务就是给河南电力抢修队带路。爬冰卧雪在这里并不是夸张的说法,而是最真实的写照。山上的积冰厚厚一层,茂密的植被也披着厚厚的冰甲。路早已没有了,全靠谭光健这个有着近30年经验的老巡线员头前开路。

山势陡峭,行路艰难,没有任何机器设备能够倚靠,全凭人力。抢修队员们24人一组,抬着9米长的电杆向500米高的山头进发,一脚泥、一脚冰、一脚水……行至山头,每个人的头顶都冒着汗水蒸发出的白气,衣服拧得出水来。

焊接、挖洞、栽杆、拉线、立塔……下午5时,9号塔挺立城前岭。郴州电网与国家电力主网联网成功。

下午6时许,郴州电网与湖南电网主网联络的龙塘—塘溪—城前岭220千伏线路终于打通,郴州电网与湖南主网联通,城区开始恢复供电。

除夕之夜,郴州街头亮起了灯光,到晚上11时后,大片城区被点亮。很多市民吹灭蜡烛,打开沉寂多日的电视机。更多的人则冲出家门,向城市最亮的地方聚集,鞭炮阵阵,素不相识的人也相互握手甚至拥抱,同声欢呼:“来电了!来电了!”

鼠年正月初一凌晨,郴州城区已经僵死多日的560个变压器被激活了500个。春节,在这个令中国人最为心动的时刻,郴州主城区越来越多的社区和部分县城重现万家灯火。

而直到3月31日,郴州地区供电才真正得到全面恢复。

五十年一遇

2月5日,久违的太阳开始在薄云中若隐若现,降雪终于结束了。

从1月13日发端的这次雨雪冰冻天气,在郴州整整持续了23天。这是郴州有气象记录以来时间最长的一次。据气象部门的记录,在这期间,先后有4次降雪过程叠加,郴州全市平均降雨降雪量达135.1毫米,降水量之强达到了五十年一遇。

五十年一遇的大灾,造成的损失是灾难性的。

千里冰封,电网瓦解,倒塔443座,倒杆断杆14万余根。全市骨干输电线路、配套输电网络几乎全部中断。来自全国的电力建设专家认为,几十年来建设起的郴州电网,在冰灾中基本全毁!

郴州号称“林邑之城”,森林覆盖率达62.48%。冰灾过后,这个数字降至40%,林业发展倒退20余年。一年之后的今天,走在郴州街头,仍难以找到一株枝繁叶茂的大树。道路两旁栽种的香樟树,主干多有碗口粗,却顶着一个小得不成比例的树冠……

“郴州发生的冰冻灾情,不仅是我国江南地区有史以来最严重的一次,在世界上也属罕见。”中国减灾委员会副主任史培军在郴州考察灾情后说。

五十年一遇的大灾,该做什么准备才能应对?在损失之外,很多人都在观察、反思,这场冰灾对郴州、湖南乃至华南地区而言,能够得出怎样的经验和教训,以面对可能发生的自然灾害?

五十年一遇的灾害,并不是五十年发生一次,而是每年都有五十分之一的发生几率。至于哪一年会是那“一遇”,没有人敢打保票。面对不可预知的自然灾害,人类的抗灾投入该达到什么样的标准?这个争论并非仅仅由郴州冰灾引发,也没有在这次冰灾后得到答案。

郴州市在这次冰灾中受损的电网占整个湖南省受损的一半。有人将这归咎于电网设计标准过低,此前覆冰标准一般为15毫米,相当于“三十年一遇”。面对五十年一遇的冰灾,许多线路的覆冰厚达60毫米以上。一座原来只有6吨重的双回线铁塔,结冰后重达50吨,远远超过设计能力。

摆在电力部门面前的两难问题是,如果电网设计标准从三十年一遇提升到五十年一遇,造价将增加二到三倍。但能不能起到作用仍要看以后灾情的大小。更为关键的是,这样的投入有可能超过五十年一遇灾害带来的损失。

防灾投入的价值,只有灾情到来时才能真正检验。在不可预知的自然灾害损失和可以明确的防灾投入之间,什么标准才是最合理的,恐怕也不会有明确的答案。

重建起来的郴州市电业局电网,在冻雨严重区域设置了电子眼观冰哨,进行24小时监测,线路上增加了更强融冰能力的短路融冰系统。在重点线路的重点段,覆冰标准由20毫米提高到30毫米,相当于五十年一遇。

不过,一个毋庸置疑的教训是,郴州冰灾暴露出了我国城市应急机制的严重不足。

经历过这次灾害,郴州已经大幅度加强了对冰灾的防灾标准和应急准备。冰灾过后,对于重点保电单位在灾害到来时的脆弱,郴州市政府进行了一系列补救,如对华湘化工厂进行电力线路改造,实行双电网供电,同时还增加了备用发电机组。全市6家医院、交通管理、移动通信、宣传单位等重要部门也增加了备用电源和发电机组。

可以肯定的是,面对不可预知的自然灾害,多么细致的准备都不过分。

本文原载于《北京日报》2009年1月13日


分享到: